
空中的詩 一 (2006)
編輯及朗誦者: 蔣治中
序言
我願我的詩
像野地的無名花
自由自在的開放
當人們收工歸來
不管喜悅還是惆悵
情不自禁地停住腳步
那是因為
─我給他一縷淡淡的香。
─徐國靜 刊於80.10 詩刊
當我在八十年代初跨過羅湖橋時,我的行李袋中除了專業書外,唯一的一本書籍,就是1980年10月號的詩歌月刊。
對於詩,我是從朦朧中接觸而後鍾愛起來的。記得唸中學時,同班的一位女同學是兒童電台的小播音員,她常常帶一些琅琅上口的詩歌回來,漸漸地我們從聽眾變成了詩歌朗誦迷。以後參加了少年宮、青年宮、大學社團,對詩歌朗誦的熱愛一發不可收拾。
來港後,有機會參與了香港電台的節目──“南北樂消遙”的“兒歌.詩歌”節目。自88年一直到92年,每週播出一次。每次介紹一首兒歌、一首詩歌,外加幾首國語流行歌曲。
由於要介紹詩歌,令我更深入地去了解詩人。有不少著名的詩人是我來港後才認識的,像戴望舒、徐志摩、鄭愁予……等,許許多多出色的詩人。人說香港是文化沙漠,那完全是誤解。在香港無論是文化工作還是學術研究;無論是談論政治還是享受生活,絕對是人間樂土。這正是那麼多人熱愛香港的緣由吧。我在港台的這段時光更令我信服這一點。
在從事節目的過程中,認識了不少真誠的朋友。我的學生每次回內地,都會買一些詩集給我,甚至是外國學生;一些聽眾會寄一些手抄的詩給我,還會提出不少建議和要求。更令我難忘的是與我一起的合作者,尤其是周錦瑶小姐,她的精心配樂令不少詩歌長上了翅膀。正是眾人的支持才使我得以完成──前後四年大概介紹了近兩百首詩歌──現今想起來是不可思議的事。
如今,我出版以往的一小部份錄音,作為我人生中一個片段的紀錄;也算是我向所有熱愛詩歌、熱愛朗誦的朋友的一份回饋。
2006.11於寓中
我願 徐國靜
我願我的詩
像纖細的小草
舒展著綠色的莖葉
靜靜地望著春雪
染出一片又一片鵝黃
當孩子穿著厚棉鞋
踩著咯吱咯吱的音響
突然俯下身喊著: 春天了
那是因為
——我碰上了她的目光。
我願我的詩
像野地的無名花
由自在的開放
或紫紅,像早霞飛落
或金黃,像遺失星光
當人們收工歸來
不管喜悅還是惆悵
情不自禁地停住腳步
那是因為
——我給他一縷淡淡的香。
我願我的詩
像山澗小溪
淙淙流淌
固執地向前奔跑
一路撞擊一路歌唱
當疲憊者坐上岩石
低頭默想
猛然甩開大步走去
那是因為
——我告訴他:大—海—在—前—方。
後記
在序言裏我說過來港時只帶了一本詩刊。
那時我在大學,正對當時的中國詩歌深感失望,忽然看到了80年10月份的這本刊物。
一批當代青年詩人的詩作深深吸引了我。
這就是首次登上大雅之堂的“朦朧詩”。北島、顧城、舒婷…..這些不見經傳的名字,突然驚喜地闖進了我的心扉。
青年詩人徐國靜在這首詩的前言這樣寫道:
我從小溪來,走向大海。
我只是剛剛開始寫詩,在一個狭窄的天地裏摸索。
我寫的東西是幼稚和淺薄的。
但我堅信,只要不斷開拓,天地就會擴大;
只要善於學習,幼稚會變成成熟。
這首詩正是作者的願望,也是我的願望。
作為引子,放在了第一首。
(當我查看我當時的創作手記,驚訝地發現,這首詩竟然是我四年節目的壓軸之作。原來是周錦瑤小姐提議的,真是心有靈犀一牽通啊。)
雪花的快樂 徐志摩
假如我是一朵雪花,
翩翩的在半空中瀟灑,
我一定認清我的方向——
飛颺,飛颺,飛颺,——
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。
不去那冷寞的幽谷,
不去那淒清的山麓,
也不上荒街去惆悵——
飛颺,飛颺,飛颺,——
你看!我有我的方向!
在半空裏娟娟的飛舞,
認清了那清幽的住處,
等著她來花園裏探望——
飛颺,飛颺,飛颺,——
啊,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!
那時我憑借我的身輕,
盈盈的,沾住了她的衣襟,
貼近她柔波似的心胸——
消融, 消融, 消融,——
融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!
1924.12.30
後記
這是我在“兒歌.詩歌”節目中播出的第一首詩。盡管如今聽起來不太滿意,但還是選入了它。
徐志摩是中國新詩的開拓者之一,我非常喜愛他的詩作。
到了香港看到徐志摩、戴望舒以及眾多港台詩人,才知道原來在新詩的開創期及外部世界,這樣的詩歌隨手可以拈來。
徐志摩的詩浪漫、充滿想像、熱情奔放。
當時我每次做節目都會做仔細的案頭工作。
翻看當時的筆記,第一次與我共做節目的是香港話劇團的羅思蘭。她説粵語(其實她的國語很好。),我説國語,组成了“南北樂消遙”。
據筆記,朗誦這首詩應以歡樂、輕盈的語氣。
想像自己就是一片小小的雪花,在廣袤的大地翩翩起舞
──傲视著群山、峻嶺、峽谷、大川、城鎮、庭院
──帶著熱烈的愛,向自己堅定的方向飛翔。
猶如電影鏡頭──由全景──中景──近景──特寫!
雨巷 戴望舒
撐著油紙傘,獨自
徬徨在悠長,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逢著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
她是有
丁香一樣的顏色,
丁香一樣的芬芳,
丁香一樣的憂愁,
在雨中哀怨,
哀怨又徬徨;
她徬徨在這寂寥的雨巷,
撐著油紙傘
像我一樣
像我一樣地
默默彳亍著,
冷漠 淒清,又惆悵。
她靜默地走近
走近,又投出
太息一般的眼光,
她飄過
像夢一般地,
像夢一般地淒婉迷茫。
像夢中飄過
一枝丁香地,
我身旁飄過這女郎;
她靜靜地遠了,遠了,
到了頹圮的籬牆,
走盡這雨巷。
在雨的哀曲裏,
消了她的顏色,
散了她的芬芳,
消散了,甚至她的
太息般的眼光,
丁香般的惆悵。
撐著油紙傘,獨自
徬徨在悠長,悠長
又寂寥的雨巷,
我希望飄過
一個丁香一樣地
結著愁怨的姑娘。 1928
後記
戴望舒是我來港後才認識的詩人。我第一次讀到他的詩是一首短詩『偶成』:
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
古舊的凝冰都嘩嘩地解凍
那時我會再看見燦爛的微笑
再聽見明朗的呼喚──
這些迢遙的夢
這些好東西都永遠存在
它們只是像冰一樣凝結
而有一天會像花一樣重開
一下子深深地吸引了我。這使埋藏在我心中多少年的凝冰,如今豁然解凍。
真正的詩人就是能説出人們心頭迫切想説而不知如何表達的言語,然後用琥珀般凝成的詩句將它定格為永恆。
詩被稱為“藝術之冠”是當之無愧的。
而『雨巷』,以它的意境美、形象美、音律美、朦朧美令人嘆服。
葉聖陶先生稱許他這首詩是替新詩的音節開了一個新紀元。
一個披著長髮,穿著士林藍長衫,撐著油紙雨傘……
在濛濛細雨中,走在一條兩邊高牆,又窄又長的小巷……
迎面飄來一位散發著丁香般迷人芳香的姑娘……
這是他久久等待的理想啊……
何等浪漫的景象!
我總想音樂家或舞蹈家應該將它編成一首優美的樂曲,或一場奔放的舞蹈才是。
補記:
對於這第一版的錄音,我始終感到遺憾。因剛認識詩人,對他的詩作只是膚淺的認識,無法將他內心的情感,尤其創作的特色表達出來。直至數十年後,才有了較深的理解和認識。在我的獨誦欣賞會上再次演繹,雖尚不儘意,但有所長進。深感朗誦好一首作品,需要多少心血和磨練。請聆聽我在欣賞會上的錄音,可作一對比。
同樣,當年錄製的徐志摩《再別康橋》更羞於見人。經多年艱辛曲折的探索,才近期首次在舞台上演繹。一首朗誦作品的誕生是多麼不易啊!
探索可見本人文摘,錄音可於欣賞會中聆聽。
天上的街市 郭沫若
遠遠的街燈明了,
好像是閃著無數的星星,
天上的明星現了,
好像是點著無數的街燈。
我想,那飄渺的空中,
定然有美麗的街市。
街市上陳列的一些物品,
定然是世上沒有的珍奇。
你看,那淺淺的天河,
定然是不甚寬廣。
那隔著河的牛郎織女,
定能夠騎著牛兒來往。
我想他們此刻,
定在天街閑遊。
不信,請看那朵流星,
是他們提著燈籠在走。
1921.10.24
後記
郭沫若讓我以及很多中國人愛恨交加。
我真的喜愛他早期的詩作,可以説當代的中國詩人中,沒有人能像他那樣火山噴發般地熱情奔放。
他又是出色的歷史劇作家,同樣沒有人能像他那樣寫出詩一般的劇作。
可以説他才情橫溢,不過他後來的人品實在不敢恭維。
這首詩歌,充滿了綺麗的遐想。作者將他心中的願望、理想,以似夢似醒的浪漫情懷顯現出來。
整首詩節奏鮮明、韻律和諧,具有動人的音樂美。
讀這首詩,總會讓我想像自己站在尖東海旁,凝望著對岸的太平山顶。
在夜空中,天上的繁星與山上點點燈火融成一片。
朦朧中發出:這兒是天堂呢還是人間?
迎春 冰心
「春來了,
從哪裏迎接她呢?
可能聽她微步的足音,
看她美艷的衣裳,
接她輕倩的笑語?」
她從青青的草色中來了,
從潺潺的水聲中來了,
從拂拂的風中來了,
從世人欣悅的微笑中來了。
我的朋友,
這不是「春」麼?
她催著妝的世界,
轉到你面前,
慰藉你,
鼓舞你,
更深切的命令你。
看這美滿完全的表現呵!
我的朋友!
你一定要尋見「春」麼?
「春」何曾是人間的呢?
看她創造的生命罷!
新綠的草色中,
新漲的潮聲裏,
「春」在這邊蘊藏著了!
後記
冰心被譽為“第一位站在五四浪頭的女作家”,她的小詩「繁星」和「春水」曾風靡一時。她以寫人間純真的愛著稱。她謳歌童真,熱心為兒童寫作。在美國留學期間她寫下的散文「寄小讀者」深受兒童的愛戴。
本詩是作者早期的新詩,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初期創作的白話詩。我們可以從中感受到詩人們的摸索
詩的要素,一是豐富的想像,一是動人的情意。正是詩人直覺而特殊的感受,才可以凝聚成詩。
與上一首詩作一樣,詩人將春天擬人化。
讓我們看到春天如同一個美麗的少女,她穿著華美的衣衫,踏著輕快的腳步,含著甜美的笑意,姍姍而來。
讓人們感受到春的生機,春的活力,春的內涵。
讓人們蕩漾在春的世界,享受著春的沐浴,喚醒人們產生一種蓬勃的、創造活力的欲望。